乐评 | 终于听到邓泰山!

作者:张可驹

上周,钢琴家邓泰山亮相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。12日晚,他带来一场个人独奏会,而在14日晚,他首次牵手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绎肖邦《第二钢琴协奏曲》。我听完这场音乐会后的感受已非惊喜所能形容。邓泰山此次来沪演出引起了不少乐迷的热烈反响。

一位演奏家,被听众熟悉和认同是一回事,受到狂热追捧又是另一回事。熟悉演奏史的人都知道,很多传奇大师真正进入一票难求的状态,是经过某个契机的。可能是一场划时代的演出,也可能是某一轮演出。

上周日,邓泰山与杨洋执棒的上海交响乐团合作,演绎拿手的肖邦《第二钢琴协奏曲》。钢琴才弹了一两句,我直接惊呆了……早知如此,独奏会的票我肯定努力一下。

肖邦的两首协奏曲,现在都是演绎过剩了,但有说服力的演奏并没那么多,现场更少。毫不夸张地说,14日的演奏,独奏者的技巧、风格、大局观、深入的洞察力,每一样都是当代顶尖。

如今,邓泰山也进入老一辈钢琴家的行列。他的技巧成就体现出,人们习惯谈论演奏者的技巧衰退,但真正精纯合理的技巧,往往是随着时间而愈发精进的。

非常深透、有分量的指触,深深透入键盘。但在此基础之上,又能将力道“浮起”。一味势大力沉绝非高级技巧,只有像邓泰山这样,在不同的力度层次上,都弹出充实、内聚的分量,而后无拘无束地做出种种色彩层次,才是真正的高级技巧。

这样的色彩散逸在音乐厅的空间里,同时伴随种种精美的细节投射。如此集中的触键,才能保证那些纤细的音符颗粒都能穿透乐队,将抒情长线弹出内在柔韧与充实。

无论“主线”被表现得有多美,邓泰山都不会忽视低调的伴奏声部,否则就成了鲁宾斯坦鄙视的“右手钢琴家”。

当然,杨洋和乐队对于分量、层次的把握也很关键。人们常认为肖邦协奏曲完全围绕钢琴,乐队不是那么重要。但其实,肖邦构思两部协奏曲的风格非常细腻,很多地方乐队都需要谨慎控制。尤其是“第二号”,因为它整体比“第一号”更偏抒情气质。如果乐队分量失衡,独奏的技巧再高,微妙细节也难免被淹没。特别是在钢琴家本次的力度表现相对节制的情况下,把握乐队的分量更是不易。

邓泰山对于表现肖邦作品的句法艺术,有着异常深刻的理解和把握。现在有太多臆造“个性”的演奏,做出无数的处理,但只是为做而做,无深度,更无说服力。邓泰山弹肖邦《第二协奏曲》,乍听之下是演绎者个性低调,而整体优雅的演奏。细听却会发现,钢琴家会不着痕迹地切换多种乐句表现风格。

良好地运用Rubato是处理肖邦作品的核心之一。Rubato的含义是在这里拿走时间(加快),就必须在那里归还(放慢),节奏脉动不能打乱。第一乐章钢琴进来之后,邓泰山就非常细致地运用Rubato,某些瞬间,精美的音符仿佛信手抖出,旋即优雅地将时间补还。然而真正惊人之处,在于整体的脉动几乎是绝对的稳,明明细节中不时有各种变化、波动,但长线的那种凝练效果,是更让人动容的。

席夫有句妙语:不要搞回旋镖式Rubato。意思是加快对放慢是原则,但并不是符合这个原则就怎么用都行,必须在原作和品味的尺度中合理运用。

邓泰山是如何把握局部的精妙与整体的更精妙呢?到第一乐章进入再现部时,他又会转换新的乐句表现风格。Rubato的运用更为简化,先前呈现主题时的凝练构思,此时渐渐转为舒展。二者遥相呼应,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,现在徐徐绽开似的。

演奏者“为音乐服务”,并不是说演奏因此缺乏个性处理,而是这样的处理始终在提示音乐不同部分的内涵。邓泰山弹肖邦《第二协奏曲》,类似的手法是不少的。

肖邦受到莫扎特的影响不小,他在创作中追求精致完美,很多也体现出古典风的渊源。表现《第二协奏曲》的小广板乐章,邓泰山将古典派的纯净、简洁的线条,同早期浪漫派的细腻、敏感结合在一起,妙不可言。早期浪漫与后浪漫其实很不一样,太浓稠的歌唱句在肖邦这里经常属于穿越。邓泰山原是最擅长把握早期浪漫神韵的,这次融入古典的简洁,堪称神来之笔。

也许,这也同他学成于俄派的背景有点关联。俄派肖邦有时被认为是过于戏剧化,但其实,对肖邦古典风的探索他们也很成熟。达维朵维奇和莱昂斯卡娅弹肖邦的协奏曲,是非常明显的。邓泰山寻求结合古典与浪漫的黄金比例,同时,那音色真的太美。

中段的演奏偏慢,处理很有意思。浪漫派的作品区别于古典,有时就体现为主题的性格、音乐的走向出现“不明确”的时刻。肖邦《第二钢琴协奏曲》的中段即是如此,邓泰山抓住了这样的特点,乐队也配合得很好。最后一段进入,主题重现之时,钢琴家充分突出了它明确而单纯的美。

来源:上海交响乐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