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肖赛冠军刘晓禹|爱我所爱,无问西东

文|进进

肖邦的音乐,横看成岭侧成峰。透过刘晓禹的琴声,能映见一处豁亮光景,莹澈剔透,令人怦动。一股青春冲劲,将敏感沉郁的钢琴诗人,带回爽朗无忧的少年岁月。

艺术是一种普世需求。在焦虑年代,我们需要这一抹亮色,在迷惘时境,我们需要这一份率真。期待这双年轻的巧手,这双黑色的眼睛,继续引领我们探索光明。

01

你在法国出生,在加拿大长大,中文却说得很地道。我很好奇,中国文化在你的认知体系中,处于何等位置?

A

我从小在中文环境中长大,父母都是中国人,基本每年都会回北京两次,我与中国的纽带从未断离。甚至我常觉得,常年在国外生活,反而加深了我对中国的认知。

我会涉猎中国文学,比如四大名著,从小喜欢看华语节目,尤其是金庸剧。与一些中国本土长大的朋友们聊天时,我常惊讶地发现,很多历史典故,他们竟前所未闻。

学音乐,包容心很重要。学不同作曲家的音乐,就像学不同语言一样。多元化的教育背景,令我更容易接纳不同的文化观念,对新事物领悟较快,对我来说,适应文化碰撞是很自然的事情。

02

谈到你的成长经历,听说你父亲是一位资深艺术爱好者,对你的影响较深,能否谈谈他对你成长的影响?

A

我爸爸以前画画,但已弃笔多年了。家里并没有人学音乐,或许正由于这一点,才使我对音乐保持了长久热爱,没人逼迫我一定要弹到什么程度。

我的成长环境比较轻松,做任何事都以快乐为前提。因此,我学琴比较晚,一开始只是在电子琴上瞎摸索,过了好几年才买钢琴。弹琴和打球、下棋、游泳一样,只是我众多爱好之一。

爸爸很注重我的体育锻炼。无论做什么事情,身体健康都是有益的保障,尤其是演奏家,需要很充足的体力和耐力。此外,体育运动有锻炼我的协调能力,这都会影响到我的弹琴风格。

03

说起演奏风格,你的演奏有一种令人怦然的冲动感,一种剔透鲜活的青春感,尤其是高音的跳动十分明亮,你的性格是否亦是如此?

A

我是一个性格开朗,态度乐观,热爱生活的人,总会从比较积极和善意的角度,去看待事物,这或许得益于轻松自由的成长环境。

我并没规定自己,非要弹一辈子钢琴,如果哪天不想弹了,就去改做其他热衷之事。将钢琴视为一门长期爱好,在心态上,会比将它视为一项终身职业,更良性、更保鲜。

丰富的生活,丰盈的内心,会不自觉从你身上涌现出来,弹琴只是其中一种方式。我透过钢琴与世界交流,在与世界交流中更加懂得钢琴。

04

你的参赛曲目,总体风格明亮,尤其是《玛祖卡回旋曲》和《唐·璜变奏曲》这两首肖邦早期作品。用青春去打动评委,是你的选曲策略吗?

A

我想弹一些,肖邦平时很少被发掘的精品。比如这首《唐·璜变奏曲》,我从未在赛场上听谁弹过,《玛祖卡回旋曲》也鲜有所闻。

我喜欢创造惊喜,我想带给观众一些新颖的东西,展示出肖邦生机盎然的一面,更何况,这些曲子十分符合我自己的个性。

这两首肖邦早期作品,相对比较明朗,音符的装饰灵动活泼。我想趁着自己还年轻,让年轻的自己,去探索年轻的肖邦。

你如何评价自己在肖赛上的发挥?谈谈自我感觉发挥得最满意,或最不满意的一首曲子。

A

说实话,没有特别满意的。每弹完一首曲子,脑中就会立刻蹦出一大堆问题,自我挑剔。总有新的想法和创意,源源不断冒出来。

比方说,在比赛第二轮弹完《大波兰舞曲》后,我总感觉没有把曲子弹透,也没有把自己弹爽。

但这也只是我的个人感受,实际有很多情况下,演奏家觉得自己发挥状态不好,但观众却很喜欢,反之亦然。

06

你的老师邓泰山曾告诉我,他认为历届肖赛冠军大致分为两类,一种是与肖邦有强烈情感共鸣的,仅凭直觉就可以弹好肖邦,比如阿格里奇;另一种是对任何作品都会努力钻研,力求完美的,比如波利尼。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类?

A

很难一概而论,得看具体作曲家和具体作品。比方说,刚才提到的早期肖邦作品,与我性格十分融洽,自然就发挥良好。

钢琴家就像演员,要沉浸到角色中去,有些角色可以本色出演,有些角色需要细心揣摩。傅聪曾坦言,他对玛祖卡的领悟水到渠成,对前奏曲的探索却波折坎坷。

讲真,我不认为自己天性契合肖邦,弹俄罗斯和法国音乐,会让我更加愉快。但我的成长经历和教育环境,使我很善于兼容并蓄,这次获奖,算是得到了一定认可吧。

07

很多人注意到,你弹琴手型较为扁平,发力方式与众不同,这在触键声效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?

A

我从小没受过严苛正统训练,没握过苹果和鸡蛋,基本都是瞎弹着玩儿。小时候手型什么样,长大了就什么样,之后也没有谁刻意要我改,这是我最惬意的形态。

弹琴一定要找到最适宜自己的方式,往往过于规范的教育,会教出一批又一批规范却缺乏特色的人。独立思考能力不可缺。

个性化的思考与表达,对于音乐演奏者来说,至关重要,选曲、性格、声效,都要有独特之处。我想要以自己的审美去弹琴,而不是循规蹈矩的方式。

08

在一些抒情段落,你会在琴键上做类似揉弦的动作,你的老师邓泰山及他的诸多学生,也常有此现象。请问揉键有什么作用?

A

你要没提起,我自己都没留意。或许是一种即兴动作,一种下意识的心理暗示。坦白讲,在钢琴上不可能发出,类似弦乐揉音的效果。

揉键这个动作,可能是心底的触动,不自觉传递到了指尖,所呈现出的神经动态。潜意识,是希望这个音能够延绵渐远,能够如歌喉般持续震颤。

09

你的演奏,有一种有惊无险的紧张感,在失控边缘控制自如,非常吸引听众。这种张弛恰度的紧张感,是你有意营造的效果吗?

A

大部分是自发的,谈不上刻意设计。有时候,我会即兴发挥过度,得用理性控制往回收一点,有时候控制过度,我又会怂恿自己洒脱一些。

一种微妙的平衡感,驾驭着我和音乐,这种平衡感值得一辈子去探索。张弛有度很重要,知晓分寸,明确轻重,才能及时纠正自己的失衡。

艺术上的分寸感,无法计算,只能靠长期积累形成感知力。自己回听录音,接纳老师和听众的反馈,不断修正完善自己。

10

许多现场观众表示,你在赛场展现出了对空间声效很好的掌控力,这种对声场效果的驾驭能力,该如何练就?

A

阿图尔·鲁宾斯坦曾经说过,每一个音符,都应该是弹给最后一排观众听的。掌控现场空间的声效,是所有古典音乐演奏者,都应该具备的能力。

平日练琴时,要设想自己在一座大厅里演奏,要调动自己对声音和空间的想象力。这种感知力,也需要足够的经验积累,才会愈发熟稔。

11

肖邦钢琴大赛,不仅旨在选拔杰出的肖邦演奏者,更在于选拔有大钢琴家潜质的年轻人。在你看来,怎样才算是一位大钢琴家?

A

要具备弹各种不同类型音乐的能力。就像好的演员,戏路要广,要能融入各种角色的心魂深处,而非总在自己的舒适区粉墨登场。

我性格外向,但很多时候,也需要发掘与悲情共鸣的能力,说服自己去领会一些精神的未及之境。走出舒适区的过程,是一个进步的过程。

最近,我很喜欢那种复古的、老唱盘的声音质感,我很喜欢那些讲究对句法和歌唱性的老派钢琴家,科尔托,弗朗索瓦,特别是米凯兰杰利,我们都热衷赛车。

我会从大师们的演奏中,汲取不同的艺术营养。此外,就像古尔达和阿格里奇一样,我也非常喜欢爵士乐。

12

刚才你也提到,肖邦不算是你最擅长的。那么,在你的目前的repertoire中,哪些是你所青睐的?

A

目前特别喜欢法国音乐,比如拉威尔,以及巴洛克时期的拉莫。近几个月,我都被安排满了肖邦专场音乐会,但话又说回来,肖邦也算是半个法国人嘛!

文章来源:橄榄古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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